鲁西南的老农民有一句土话，叫“一斤鸽粪三两油”。 这话不是夸张。鸽子粪在北方庄稼人眼里，比猪肉还金贵。猪粪牛粪肥力薄，得上大田，一亩地撒几车。鸽子粪不一样，它是精肥，肥力是猪粪牛粪的十倍不止，一小把就能顶一大筐。种烟叶的、种生姜的、种菜园子的，最认这个。到了追肥的季节，集市上谁家有一袋干燥纯净的鸽子粪，那就是硬通货，换粮食换布匹都行。 一九四八年七月，曲阜城外的集市上，就出现了这么一批鸽子粪。 灰白色的，干燥的，一筐一筐码在车上。赶集的老农凑上去看，抓一把在手里捻，捻完了点头，说这是好东西，问多少钱。卖粪的人说，不卖钱，换粮。老农问怎么换，卖粪的人报了个价，老农咂了咂嘴，还是掏了粮袋子。 这批鸽子粪，来路不一般。它们是从孔府前上房的暗楼上清下来的。 孔府前上房，是衍圣公和夫人住的正房。两层，上面有一层封闭的暗楼，叫避乱楼。这暗楼是干什么用的？存金银细软，存皇帝御赐的衣冠，存历代衍圣公攒下来的最值钱的东西。因为事关身家性命，孔府定了一条死规矩：除了衍圣公本人和极少数贴身大丫鬟，任何人不得上楼。工匠不许上去修屋顶，男仆不许上去打扫，连看一眼都不行。 规矩执行了几百年，执行到后来，暗楼的木窗烂了，没人敢上去修。野鸽子顺着烂窗洞飞进去，在里头筑巢、下蛋、拉屎、死掉。一年一年，一层一层，鸽子粪越堆越厚。到后来，那些装着前朝官服的红木箱子，全被埋在了粪堆底下。 下人们知道上面有鸽子，也知道鸽子粪值钱，但谁也不敢上去清。家法摆在那儿，擅入者死。为了几筐粪把命搭上，不值。 于是这万斤鸽子粪，就在圣人后代的头顶上，安安静静地堆了几十年。 一九四八年七月十三号，曲阜解放。 战斗结束得快。解放军进城之后，纪律严明，没有一个人擅自进孔府孔庙。第三天上午，鲁中南行署派出的军管会工作组，正式进了孔府大门。 工作组进来的时候，孔府已经空了。最后一代衍圣公孔德成，早在一九三八年元旦就跑了。那年他十八岁，刚娶了前清状元孙家鼐的孙女孙琪芳，婚礼办得风光无限，蜜月还没度完，日军逼近兖州，国民党将领孙桐宣安排车马，连夜把他和新人送出了曲阜。先到汉口，后到重庆。抗战胜利后住南京，曲阜的老宅交给远房族叔孔令煜代管。 解放军攻城前夕，孔令煜也慌了，卷了一批细软跑去了徐州。七百多间房屋的孔府，只剩下几十个老弱仆役和看门人。 工作组组长带着人往里走，过重光门，过大堂，过二堂，到了内宅门前。 这道门在过去几百年里，规矩大过天。门前立着石碑，刻着家法：男仆擅入内宅者，处死。连挑水的夫役都只能把水倒在门外的石槽里，由里头的丫鬟出来接。内宅是衍圣公女眷住的地方，外面的男人，半步不许进。 工作组到的时候，内宅的几座大库房和前上房的暗楼，全被碗口粗的铁锁锁着。留守的老管事哆哆嗦嗦交出一大串铜钥匙，但指着西侧几间库房说，这几间的钥匙，十一年前就被孔德成带走了。 十一年没开过门。 工作组决定，砸锁。 两个战士抡起铁锤，砸断了锈死的铁锁。门推开的时候，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，紧接着，一股酸腐的恶臭从里头冲出来，熏得门口几个人连退了好几步。 等气味散了一些，工作组点着马灯走进去。 几百平方米的库房，码着几十口樟木大箱和上百个大陶缸。撬开第一排箱子，里头不是金银，是干货海味。最上头是整张的鲨鱼翅，每一张都有锅盖大小。但常年密闭，受潮，没晾晒，鱼翅上全长满了绿毛，底下的已经化成了黑乎乎的烂泥。旁边的陶缸里装着干鲍鱼、辽参、燕窝，全被虫蛀空了，手一碰就碎成粉。 老管事在旁边低声说，这些都是历代皇帝赏的，各地官员进贡的寿礼。孔德成走之前下令封存，任何人不得动用。 再往里走，是绸缎库。几千匹江南进贡的云锦、漳缎、苏绣，整整齐齐叠在架子上。屋顶漏雨，老鼠做窝，靠墙的几百匹已经霉烂，粘成一团一团的，像腐肉。战士试着抽一匹红绸出来，绸子直接断成碎布条，扬起一片呛人的霉灰。 这时候，负责清点后院的战士跑过来报告，说前上房顶上的暗楼里，发现了奇怪的东西。没有海味，没有绸缎，是厚厚一层灰白色的块状物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臭得厉害。 老管事看了一眼，叹了口气，说那是鸽子粪，攒了几十年，少说也有一万多斤。 工作组的人互相看了看。天下第一家，锁得最严实的库房里，一边是烂成泥的鱼翅，一边是满楼的鸟粪。 工作组随后清点孔府的账册。 东学和西学的档案房里，堆着历代的账册和文书，总数超过九千卷。这些发黄的纸页，记的是孔府作为一个地主庄园，怎么收租，怎么放贷，怎么管人。 孔府的地，有个名号叫祭田。名义上是朝廷赏赐用来祭祀孔子的免税田，历朝历代不断加封。到民国时期，孔府在山东、河北、江苏、河南五省占有的土地超过一百万亩，光是曲阜周边最肥沃的良田就有三十多万亩。 为了管这些地，孔府设了一套私人衙门，叫六厅。管勾厅管收租，百户厅管户丁和武装，知印厅管印信文书，掌书厅管档案，典籍厅管书籍，司乐厅管祭祀乐舞。六厅各有所司，比照朝廷的六部，麻雀虽小，